今年川北夏天的雨,来得无声无息,待我察觉时,窗玻璃上已是泪痕斑斑了。推开窗,一股潮润的空气扑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雨丝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谁在天上纺着看不见的纱,纺着纺着,就把整个世界都缠了进去。
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秋日的黄昏——也是这样的雨,只是更急些,更乱些。你站在南下蓉城的月台上,手里拎着那只旧皮箱,风把你的衣角吹起来,猎猎地响。雨不算大,却足以打湿你的发。你没有撑伞,我也忘了递一把给你。我们就那样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不说话。站台上有别的送别的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只有我们沉默着,沉默得像是两尊石像。
火车来了。蒸汽在雨里升腾起来,白茫茫的,模糊了你的脸。你忽然笑了,那种笑我至今记得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你说:“回去吧。”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。然后你转身,走得很快,皮箱的轮子碾过月台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那声音混在雨声里,竟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,一下一下,敲在我的心上。

你上了车,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想喊你的名字,却发觉嗓子是哑的。车窗里映出你的侧脸,你正用手帕擦着玻璃上的雾气,似乎想再看我一眼。可是雾气太重了,你擦了又起,起了又擦,终于火车开了,你的脸就那样一点一点地模糊,一点一点地远去,最后化成一个灰蒙蒙的点,消失在天边的雨幕里。
后来我也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山,很多水。北方的山苍茫浑厚,南方的山秀丽婉约,可是不论走到哪里,我总觉得那些山水的尽头,都藏着你的影子。我曾在西湖的烟雨里徘徊,想那白娘子许仙的断桥,也只是千年一回的缘分;我曾在戈壁的落日里独坐,看大漠孤烟直,想那人这一生,能遇见多少人,又能记住多少人。千山万水都走过了,终究是无缘再见了。缘分这东西,大概就像这雨,该来的时候来,该走的时候走,由不得人挽留。

夏天的雨,来得快,走得也快,渐渐小了,天边露出一抹淡蓝的天。我忽然想起那四句话来:“雨落伊人渐远天边,多少旧梦散作云烟,千山万水终究无缘,回眸一瞬不知何年。”不知道是谁写的,也不知道写的是谁的故事,只觉得很像自己的心事。那些旧梦,曾经以为会记一辈子的,如今却也模糊了,像压在箱底的老照片,泛了黄,卷了边,想翻看时又怕弄碎。

可是有些东西是碎不了的。比如这场雨,比如这雨里的回忆。我关上了窗,雨声被隔绝在外面,变得遥远而朦胧。坐下来,沏一杯茶,茶香袅袅地升起来,在空气里打着旋。我想,回眸一瞬不知何年——其实不必追问是何年。只要这场雨还会下,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会在雨天想起另一个人,那么那些远去的人,那些散了的梦,就都还活着,活在雨声里,活在茶香里,活在这一刻的寂静里。
窗外的雨停了,躲在的榆树枝上有几只鸟欢快地叫起来,脆生生的,像是洗过了一样。我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,有些苦,也有些回甘。(刘永生/图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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