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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旧经卷
文/郭翰
父亲节来临,总想留一点,属于父亲的文字,然翻阅太多思绪,都没有找到适合的“突破口”。
前几天,围着过去的老屋,走了几圈,残存的记忆里,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可以叙述的过往。
这个四季,时序井然,只感觉,转眼之间,父亲离开我们,已然整整一年。
这三百多个日夜,思念从没有随着时光淡去,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工作生活里,悄悄蔓延着。
我们始终不忍触碰父亲留下的旧物,总觉得那些带着他体温与气息的物件,还留存着他在人间的余温,一旦整理封存,便是彻底和父亲告别。
时至如今,心绪慢慢平复,我们才着手收拾老屋,清点父亲一生留下的所有“家产”,一件件归类,一页页整理,再小心翼翼打包封存,把关于父亲最后的人间痕迹,妥帖安放于岁月深处。
穷尽一生,父亲留给这个家的物质家产,寥寥无几。
数息后,不过是一座风雨侵蚀多年的土墙老屋,屋内老旧的碗柜木桌,还有满满几大木箱,堆叠整齐、页页泛黄的旧书典籍。
在所有遗物之中,最厚重、最让我心绪翻涌、最藏着父亲一生风骨与遗憾的,便是那一摞摞线装老旧经卷书。
这些装帧朴素、纸页发脆、边角磨损的经书,没有精致封面,没有昂贵材质,纸页被岁月熏得微黄,指尖抚过,满是经年摩挲的粗糙触感。
可这一堆不起眼的古书,却是父亲行走世间一生的底气,是他安身立命全部的资本,更是他半生荣光,也是一生清贫的根源。
靠着这些经卷书,不通商贾、不善谋生的父亲,在十里八乡亲友乡邻之间,赢得了人人敬重的名号“乡间文化人”。
世人皆说,万般学识皆可谋生,满腹诗书足以养家。
可偏偏父亲手握万卷经书,通晓天地民俗,深谙道法风水、阴阳命理、中医草药、丧葬礼俗,学识远超寻常乡人,一辈子却活得清贫拮据,一生都困在为生计的窘迫之中。
民间老话常说“艺多不养家”,从前年少不懂其意,只觉父亲身怀绝学,理应衣食无忧、家境殷实。
直到长大成人,历经世事,再回望父亲一生,再细读这些沉默经卷书,才彻底读懂,困住父亲一生的,从来不是经书里的文字,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善良、清高与悲悯。
父亲自幼酷爱读书,一生博览群书,穷尽半生光阴研习民间玄学与传统医术。
木箱里的经书门类繁杂,包罗万象。
有讲天地运化、阴阳五行的道法古籍,笔墨写尽天人合一的世间大道;有勘舆龙脉、辨山水吉凶的风水秘卷,详解阳宅安居、阴宅择地的乡土习俗;有记载草木药性、土方偏方的中医医书,收录民间治病救人的良方;还有厚厚几本乡俗礼书,完整记录本地红白喜事、丧葬祭祀的全套古法流程。
过去,在闭塞质朴的乡土村落,在凡事讲究天时地利、民俗礼数的乡间故土,父亲的学识,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谋生本事。
十里八乡,无人不知父亲学识渊博,无人不敬佩父亲通晓百事。
乡人家里建房起屋,必来请父亲勘测地基风水,求阖家平安顺遂;家中老人寿终归土,必登门恳请父亲主持丧葬礼仪,循古法送逝者安然入土;家人偶有头疼脑热、无名小疾,寻西医无果,便来找父亲依古籍土方调理身体;家中诸事不顺、心绪难安,也总会来找父亲解惑宽心,排解心结。
一年四季,登门求助的乡邻络绎不绝,父亲从来有求必应,随叫随到,从不推诿,从不怠慢。
我犹记得无数个乡间晨昏,父亲捧着经书细细研读,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,暮色裹着书卷的墨香铺满老屋。
他对照经书口诀,踏勘山间地势,丈量屋宅方位,一字一句恪守古法,一心一念成全乡人所愿。
他翻阅中医古籍,上山采摘草药,文火慢熬汤药,不求分毫回报,只为帮乡人缓解病痛。
他熟记全套丧葬古礼,每一场白事都一丝不苟,遵从民俗、敬畏生死,体面送别每一位故人。
七八十年,他一如既往,对待每一位族人、故人,亲朋好友,都是这样,没有半分虚伪,也没有半分推诿,总是诚心诚意的帮助着每一位身边的人。
乡邻们发自内心敬重他,口口相传夸赞他博学通透、心善厚道,父亲也心安理得接纳这份“文化人”的身份。
可这份清高自持的文人风骨,终究成了这个家庭一生的枷锁,让父亲一次次错失改善家境、振兴家业的机会。
身为乡间少有的读书人,父亲骨子里自带一份“文人”的孤傲与纯粹。
他始终觉得,经书所载,是天地大道,是济世良方,是民俗敬畏,是救人渡心的善念,而非用来牟利谋生的工具。
在他的认知里,学识是用来渡人,而非敛财;本事是用来行善,而非交易。
他始终坚守舍己为人的本心,信奉成人达己,坚信他人安好,便是世间最好的圆满。
于是,不管帮乡人勘测风水、主持丧事,还是把脉问诊、开方治病,父亲从来羞于谈钱,耻于索酬。
有人主动送来薄礼酬劳,他大多婉言谢绝;实在推脱不掉,也只收下极少心意,绝不漫天要价,更不会依仗自己独有的学识坐地起价。
年少时不懂世事艰难,看着别家手艺人凭本事赚钱,家境日渐宽裕,唯有我们家始终清贫拮据,心里满是不解与委屈。
那时候家里弟兄姊妹多,日常衣食开支、读书学费、人情往来,处处都需要用钱,生活重压日复一日压在父母肩头。
母亲日夜操劳,常常为柴米油盐发愁,背地里也劝过父亲无数次:我们身怀本事,本分收取酬劳,改善家里生活,理所应当,不必太过清高。
可父亲总是摇头,低头摩挲着手中老旧经书,语气平和却无比坚定,经书教人行善,大道贵在无私,我读万卷书,学一身本事,是为了帮乡里乡亲解难,不是为了发横财。若是依仗学识牟利,便是违背经书本心,违背自己初心。
经书教他知敬畏、存善念、懂包容、乐助人,他便一生谨遵书中道义,刻入骨髓,践行一生。
可他忘了,人间辛苦,万般皆需碎银支撑;清高风骨,抵不过三餐温饱的现实。
从此,“艺多不养家”这句话彻底印证在父亲身上。甚至他随着家庭的重压,还被一些身边人“闲话”不断。
他懂风水阴阳,却勘不透自家人生的吉凶祸福;他通中医百草,却治不好家庭清贫的顽疾;他明世间大道,却看不懂世俗谋生的人情世故。
满腹经纶,一身绝学,成全了四面八方的乡邻,唯独亏欠了朝夕相伴的家人,亏欠了操劳一生的母亲,亏欠了从小跟着他吃苦长大的我们。
漫长岁月里,土墙老屋依旧斑驳破旧,家中陈设数十年未曾换新,日子始终过得紧巴巴。
别人靠着一技之长安家致富,唯有父亲捧着一箱经书,守着一身清高,守着一腔善意,清贫度日,安然一生。
从前我们常常埋怨父亲太过固执,埋怨他不懂世俗变通,埋怨他手握本事却让家人受尽生活苦楚。
直到父亲离世,我们几兄弟亲手整理这一箱经书,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批注、反复翻阅留下的折痕、书页间残留的草木香气与生活气息,才彻底读懂父亲,读懂经书里藏着的另一种人生大道。
这些看似陈旧晦涩的经书,从来不止是风水道法、中医土方、丧葬民俗的文字合集,更是父亲一生的处世心经,是他坚守一生的人生信仰。
道法经书,教他敬畏天地,顺应自然,不欺万物,不违本心;风水古籍,教他心安即福地,德厚即吉宅,万般风水,终究不如人心向善;中医典籍,教他医者仁心,济世救人,生命至上,钱财次之;民俗礼书,教他敬畏生死,恪守礼数,心怀悲悯,善待众生。
父亲一生,照着经书做人,依着大道行事。他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家财万贯、功成名就,却活成了乡土之间最干净、最通透、最善良的普通人。
他失去了世俗的财富,却守住了读书人的风骨;他没能振兴家门,却成全了一方乡邻的安稳心安;他让家人一生清贫,却用一生言传身教,教会我们善良、包容、无私与坚守。
世人都追世俗功利,以财富论成败,以贫富论人生。可父亲一生,守护这些经卷,善意做人,不求家财,不求名利,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,行止无愧于人心。
曾记得,兄弟几人读书之时,父亲就说过,功名可以有,利禄要“坚守”,初心使命不能不放在心上,为官不能有贪恋,有本事不能有私利。
然而,他是世俗眼里不会谋生的“愚拙”之人,却是精神世界里无比富足的“行道”者。
别人谋生,他修心;别人求财,他求善。
如今斯人已逝,经书犹存。
一箱泛黄古书,静静躺在老屋木柜之中,墨香依旧,道义长存,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伏案读书、心怀“苍生”的老人。
我们将经书一一擦拭,细心装订,整齐封存,留着父亲在世间最后的精神念想。
看着这一箱沉甸甸的经书,忽然明白,父亲这一生,从来没有白读一卷书,没有白守一份善。
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家产,从来不是房屋田地,不是金银钱财,而是这一箱经书承载的处世之道,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清高,是不为名利所困、不忘初心的坦荡人格。
世间万般家产,终有散尽之日;唯有精神风骨,可代代相传。
父亲走了,可经书里的道义还在,父亲的品行还在,他留给家人的精神底气,永远都在。
或许,这些经卷,对我们来说,没有任何价值,也没有任何翻阅的必要。
然每当我心生浮躁、追逐功利之时,想起老屋这一箱经书,想起父亲清贫却坦荡的一生,便会瞬间心安。
原来人生最好的奋斗,从不是拥有多少财富,而是守住多少初心;最好的人生,从不是大富大贵,而是向善而行,无愧于心。
一卷经书一生心,一世清欢一世人。
父亲,愿您在另一个世界,不必再为生计奔波,不必再固守清贫,守一卷经书,享一世安然,无俗世纷扰,无人间清贫,岁岁平安,万事无忧。
而您留下的这些经书,留下的这份善良与风骨,我们会永远珍藏,代代传承,不忘初心,向善而行,我们也会真的做到。
(郭翰,民盟盟员,贵州省社科联委员、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、贵州省诗人协会副主席,《齐鲁文学》签约作家;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;《新诗刊》签约诗人。
守在父母身边
文/胡静
回想起来,守在父母身边时间,还真不多,从小挨着父母长大,十余年时间,也就悄悄过去了。
人们常说“家是什么”?
儿时,是妈妈温软的怀抱,是跌倒后第一时间扑过去的安心;长大了,是妈妈反反复复的叮嘱和永远放不下的牵挂,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听见的回响;工作以后,是累了倦了时那个可以停泊的港湾,一盏灯、一把椅、一张床,什么都不用想;年纪再长些,才慢慢摸出味道来,家是灵魂的归处,是走遍天涯终究要回来落脚的地方。
我生在故乡片土地上,长在故乡土地上。
家里地多,烤烟、辣椒、包谷、小麦,一年四季像上了发条的钟,总有忙不完的活计。
春天翻地播种,夏天除草施肥打顶抹杈,秋天收割晾晒烘烤,冬天积肥修整土坎,日子被农活切成碎块,每一块都填满了汗水和泥土。
过去,父母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,月亮爬上屋顶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
那时候我恨透了那些没完没了的农活,放学回来要煮饭,周末要跟着下地,暑假顶着毒日头在烤烟地里忙活,汗水顺着脸颊淌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,连抬手擦一把的工夫都没有。
最大的念想就是逃离,逃得远远的,再也不碰锄头耙。
门前那条泥巴路,更是记忆里抹不去的印痕。雨天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,泥浆能溅到膝盖,裤腿上满是甩不掉的泥点子;晴天风一吹,满头满脸蒙着黄土,人像从尘烟里捞出来似的。
我羡慕城里孩子脚上永远干干净净的白球鞋,羡慕他们放学后可以在操场上疯跑,而我只能背着竹篓往地里赶,心里装着说不出的委屈和向往。
如今,我如愿逃出来了,也亲眼看着家乡脱了胎换了骨。泥巴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,下雨天踩上去干干净净,鞋底不沾半点泥泞。低矮潮湿的茅草房变成了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,白墙红瓦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脱贫攻坚、乡村振兴这些大词落到了家门口,村子翻天覆地地变了样。
从前走亲戚得走路,翻山越岭走得脚腿肚打颤;现在一脚油门,一天能跑好几家。
日子越过越好,什么都在变,可父母老了。父亲的脊背弯了,母亲的头发白了,他们走路开始拖着步子,眼睛也花了。
我时常回去,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,吃一顿饭,留下带来的东西,然后起身告辞。
兄弟姐妹们也都这样,周末约好了似的聚在一桌,热热闹闹的,可碗筷一收,人就散了。留下的,是空荡荡的院子和两个站在门口目送的身影。
这次因为有事,我破天荒地住了下来。十多年来,头一回在家接连睡了两晚上。
白天忙完正事,傍晚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母亲在厨房忙活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又踏实,"吃饭啦——"她喊了一声,声音里有岁月的沙哑,却依然清亮得跟年轻时一样。
我端了碗坐到院子里。一抬头,整个人都怔住了,满天的星斗密密匝匝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,亮得晃眼。
多久没看见这样的夜空了?城里的霓虹太亮,车流太急,把星光冲得稀薄,我几乎忘了夜晚原本可以这样辽阔、这样安静。父母也端着碗坐过来。
我们仨就那样坐在星光底下,慢慢吃,慢慢聊。
晚风穿过院角的树叶,沙沙地响着,像时光在轻轻翻书。
母亲忽然压低了声音,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数落起父亲来,“你爸七十多岁的人了,天天抱着个手机刷,一天要拿好几个包裹。我让他上街买,他不听。取暖炉买了好几个,灯上带风扇的也买,鞋子几块钱一双,穿两天就开胶,蜂蜜买一大堆……五花八门的什么东西都往家搬,你看看,哪有一样正经的?”
父亲嘿嘿一笑,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,“取暖炉多买几个,冬天好用。正好!灯上带风扇那个,夏天能吹风,实用。去年买的泡脚桶还没拆封呢!”父亲理直气壮,“那是给你泡脚的,天冷了用得上。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像孩子似的争得面红耳赤。
我听着,忍不住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。
小时候是母亲数落父亲烟抽得太凶,是父亲嫌母亲做饭菜太多。如今数落的内容换成了网购,可他们拌嘴时的那种腔调、那种神情,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时光没有带走什么,它只是把他们的白发添了几根,把他们的步子拖慢了一些,把数落的内容换了个花样。可他们坐在彼此身边关心的样子,一点都没变。
临睡前,母亲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药,倒了一小杯递过来,“喝一口,解解乏。”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,醇厚温热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躺到床上,被褥是阳光晒过的味道,蓬松柔软,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。
不知道是那杯酒的缘故,还是因为在家的缘故,我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。摸过手机一看,七点半了。
多少年了,我每天六点钟准时醒来,像上了发条的钟,从不例外。可今天,那个顽固的生物钟竟然失灵了。
窗外传来父亲扫地的沙沙声,厨房里母亲切菜的笃笃声,那么轻,那么稳,像一首唱了几十年的摇篮曲,把我积攒多年的紧绷,一次还清了。
这几天兄弟姐妹都不在,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。没有往日的喧闹,也没有往日的匆忙。
饭慢慢吃,话慢慢说,一碗汤喝到凉了也不急着添。母亲像小时候一样替我拂去落在肩上的落叶,父亲掏出手机兴致勃勃地给我看他昨天淘到的“宝贝”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岁月静好”。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“大场面”,就是坐在自家院子里,头顶一片星空,碗里一碗热饭,耳边是父母拌嘴的烟火气,睡前有人递来一杯温好的酒,然后一觉睡到天亮。是父亲买到好东西后得意洋洋地展示,是母亲嘴上骂着“乱花钱”却把每一个包裹都摆得整整齐齐。是那顿饭吃了很久很久,久到可以看见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尽,而谁都不急着起身。
父母的头发白了,母亲耳朵不太好了,那片我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土地,如今成了我最想留下的地方。
那些年恨透了的农活,是父母一锄头一锄头把我们从泥巴路上刨到了水泥路上,刨进了更好的生活。
如今他们老了,老得学会了网购,老得开始赶时髦,可他们站在原地等待的姿态,从没变过。
而我走得太快太远,竟忘了回头看看,他们还在那里,手里端着给孩子留的饭,枕头边放着给我温的酒。
临走那天早上,母亲叫我到地里割点菜,采点葱,摘点琵琶带回家。
车子发动了,后视镜里两个身影越来越小,小成两个黑点,嵌在村口水泥路的路边。
路那么宽,那么平,可他们站在那里目送的姿势,和从前站在泥巴路上一模一样。
时代变了,路变了,房子变了,买东西手指头一点就送到家了,可家没变。家还是那个等你吃饭、把好的都留给你的地方。
往后回来,就坐在这院子里,慢慢吃一顿饭,听母亲数落父亲那些五花八门的包裹,陪父亲研究他的网购心得,听一听妈妈的唠叨,然后安安稳 稳睡到太阳晒进窗户。
天上的星星还亮着,院子里的灯还暖着。星光落在饭碗里,落在父母的白发上,落在我重新变得柔软的心上。
这就是家。是我走了再远,也一定要回来的地方。
【作者简介】
胡静,贵州,女,从事编辑、记者工作,贵州省诗人协会首席摄影,贵州“社科笔杆子”,多篇报道在《农民日报》《法治日报》《贵州日报》《贵州社科》等主流媒体刊载。文学作品在《作家报》《贵州诗人公号》《诗歌及学术精品》《动静贵州》等媒体播出。
情满草海四季醉
文/陈雪琴
乌蒙山脉横亘云贵,威宁草海如一颗凝固的“蓝宝石”,镶嵌在海拔2200米的高原之上。这片中国西南最大的天然淡水湖,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诗,是时光留给生命的驿站。
水是根脉,草是筋骨,鸟是魂魄,四季如画,如投送给大地的一封封笺札。从春的萌动到冬的沉寂,每一帧皆是诗,每一幕皆成画,藏着高原独有的灵秀与深沉,也藏着生命最本真的节律。
春草生,万物醒
草海的春,是从冰层的裂隙里渗出来的。
残冬的余寒尚未散尽,湖畔的山岚便化作薄雾,如素练垂落,将整片湿地晕染成一幅淡墨山水。
冰面在暖阳下悄然消融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那是春水挣脱束缚的欢歌,是大地苏醒时最细微的呢喃。
湖水从墨蓝渐变为清浅的碧色,像一块被洗过的翡翠,映着天边的流云,也映着岸边初醒的草木。
最先感知春讯的,是水底的青萍。
它们顶着细碎的嫩芽,从淤泥中探出头来,在水中轻轻摇曳,宛如大地伸出的千万只小手,触摸着新生的世界。
岸边的柳丝抽芽了,嫩黄的枝条如少女的发丝,垂入水中,与游鱼嬉戏。
蒲公英举着金黄的小伞,在草甸上星星点点地绽放;野樱桃花开得如云似雪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落下,铺满湖畔的小径,踩上去软绵如毯,带着淡淡的花香,像是“春神”遗落的信笺。
田垄间,春耕的序曲已然奏响。
彝族老人牵着黄牛,扛着犁耙,在翻耕过的土地上埋下洋芋种。铁犁划过冻土,翻出黝黑的泥土,散发着湿润的芬芳。
牛蹄印深浅交错,与农夫的脚印重叠,在大地上勾勒出最质朴的诗行。
远处的村寨,炊烟袅袅升起,与山间的薄雾交织,如梦似幻。
偶尔有迟归的黑颈鹤掠过湖面,修长的脖颈划出优美的弧线,翅尖扫过水面,惊起一圈圈涟漪,为这初生的季节添了几分灵动。
风过草海时,带着草木生长的簌簌声。
那声音很轻,却充满了力量,像是大地在低语,诉说着对新生的渴望。
草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,不知名的野花次第开放,从淡黄到浅紫,再到粉红,像是大自然用最温柔的笔触,为草海勾勒出春的模样。
这是生命觉醒的季节,每一寸土地都在积蓄力量,每一朵花、每一株草,都在努力地生长,向着阳光,向着希望。
夏荷动,清凉满
盛夏的草海,是藏在高原上的一方清凉秘境,是“蓝宝石”最澄澈的模样。
当别处被酷暑裹挟,这里的清风却始终带着18℃的温柔,拂过湖面,掠过草甸,吹散了所有燥热。
湖水愈发澄澈,蓝得像天空,也像高原儿女纯净的眼眸。湖面成了水生植物的天堂,洁白的海菜花浮在水面,花瓣如凝脂,花蕊似黄金,在阳光下耀眼光洁。
它们与荇菜的翠绿、睡莲的粉白、芦苇的青碧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斑斓的锦缎,远远望去,宛如繁星坠入人间。
乘一叶扁舟,穿行于芦苇荡间。
桨声欸乃,水波荡漾,惊起几只水鸟,扑棱棱地飞向天空。
芦苇长得正盛,绿油油的叶子如利剑般指向天空,风一吹,便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。
舟行其间,仿佛进入了一个绿色的迷宫,抬头是湛蓝的天,低头是清澈的水,身旁是摇曳的芦苇,让人忘却尘世的喧嚣,沉醉在这自然的怀抱里。
湖畔的草甸上,野花竞相绽放。
紫花苜蓿开得如云似霞,龙胆草带着淡淡的紫色,马先蒿则像一串串红色的小铃铛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牧羊人挥动长鞭,脆响划破寂静的草场,成群的黑山羊如珍珠般散落在绿毯上,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。
远处的风车缓缓转动,与策马扬鞭的彝族青年相映成趣。
马蹄踏过草甸,惊起几只蝴蝶,在阳光下翩跹起舞,宛如一个个灵动的精灵。
雨过天晴后,云雾缭绕山间。喀斯特峰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。
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芬芳,深吸一口,便能洗去一身疲惫。八月的火把节,为草海的夏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乌撒广场上,熊熊篝火照亮夜空,各族群众围着篝火载歌载舞。
月琴的悠扬与彝歌的嘹亮交织在一起,姑娘们的银饰叮当作响,像是清泉击石。
田埂上,烤洋芋的焦香混着牛干巴的醇香,游客与村民围坐一处,举杯畅饮,在清凉的夜色中分享欢笑。
这一刻,自然的静谧与人文的热忱完美交融,构成了草海最动人的夏日图景。
秋荻飞,硕果盈
秋日的草海,是一封被金风染透的笺札,字里行间皆是收获与诗意。
九月的风,带着一丝凉意,掠过湖面。
荻花如白雪般纷飞,轻盈的花絮随风起舞,落在水面,飘向岸边,为草海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诗意。
残荷的枝桠立于水中,勾勒出疏朗的线条,与湛蓝的湖水相映,更添几分清寂。
它们虽已褪去夏日的芳华,却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姿态,像是在坚守着最后的倔强,又像是在书写着岁月的从容。
迁徙的候鸟,是秋日草海最动人的风景,是蓝泪上跳动的音符。它们从遥远的北方而来,带着旅途的疲惫,也带着对温暖的渴望。
野鸭在霞光里引吭高歌,红嘴鸥掠过水面,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,灰鹤则在湖畔滩涂上优雅踱步,宛如身着礼服的绅士。
它们或成群结队,或独自翱翔,为秋日的草海增添了无限生机。
站在观鸟台上,看着这些灵动的生命,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。
它们跨越千山万水,只为寻找一个温暖的家园,而草海,便是它们最理想的栖息地。
岸边的田垄,早已被丰收染成金黄。150万亩马铃薯破土而出,圆润饱满的洋芋堆成了小山,村民们的笑语声与农机的轰鸣交织成丰收的交响曲。
苹果园里,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,压弯了树梢。
果子的清香弥漫山野,引得蜜蜂嗡嗡作响。前来采摘的游客穿梭林间,指尖触到果实的清甜,便读懂了高原的馈赠。
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,手中提着满满的果实,心中充满了收获的喜悦。
县城的集市上,更是热闹非凡。金黄的荞面、油亮的火腿、风干的牛干巴摆满摊位,回族的油香、彝家的绣品、苗族的银饰在阳光下银光闪烁。
各族群众穿梭其间,选购着自己喜爱的商品,讨价还价声、欢笑声此起彼伏。
这是丰收的季节,也是欢乐的季节,自然的馈赠与人文的传承在此交融,让每一份喜悦都来得厚重而真切。
天高远,云淡白,秋阳为草海镀上一层暖金。
站在观景台远眺,湖水如镜,映着湛蓝的天、斑斓的树,还有候鸟掠过的身影,构成一幅动静相宜的画面。
风过荻花时,花絮纷飞如雪花,落在肩头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,只剩下草海的美,在天地间静静流淌。
冬鹤舞,静蓄力
草海的冬,是一封写满寂静与生机的笺札,是“蓝宝石”最深情的凝望。
十一月过后,降雪如期而至。雪花如鹅毛般飘落,为乌蒙山脉披上了银装,也为草海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。
湖面结起薄冰,水草在冰层下静静舒展,像封存的绿色记忆,整个湿地化作一幅凝固的水墨画。
天地间一片洁白,显得格外静谧,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。
但这份静谧之下,却藏着最动人的生态奇观。全球唯一终生生活在高原的黑颈鹤,携着西伯利亚的寒星振翅而来。
它们身着黑缎般的羽衣,头顶鲜红如珠,在湖畔滩涂上优雅踱步,宛如身着礼服的绅士。
它们或低头觅食,或引吭高歌,或振翅起舞,为冬日的草海增添了无限生机。
全世界约17000只黑颈鹤中,每年有2000多只选择在此过冬,草海也因此成为了全球重要的黑颈鹤越冬栖息地。
它们是草海冬日的精灵,是高原湿地的灵魂,每一次振翅,都在书写着生命的奇迹。
除了黑颈鹤,灰鹤、斑头雁、白琵鹭等246种鸟类也陆续集结,超过10万只候鸟在此栖息,让草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“鸟类天堂”。
清晨的观鸟台,摄影爱好者们静静等候,只为捕捉黑颈鹤振翅的瞬间。他们屏住呼吸,按下快门,将这美好的瞬间永远定格。
黄昏时分,百鸟归巢,振翅声与鸣叫声交织成自然的交响曲,打破了冬的沉寂。
“冬闲不闲”是草海周边的常态。马铃薯归仓后,冬季蔬菜种植有序推进,种植户们趁着晴好天气采收红菜苔,让“农闲时间”变成了增收的“农忙时间”。
村寨里,彝族妇女用蓝靛浸染土布,指尖翻飞间,一匹匹色泽艳丽的土布便悄然成型;苗族姑娘缝制盛装,一针一线都绣满了对生活的热爱;回族群众制作油香,浓郁的香气飘满村寨。
各族群众在暖阳下忙碌着,为来年积蓄着力量。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,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雪后的草海格外澄澈,天地间一片洁白,鹤舞寒波的身影与村寨的炊烟相映,让冬的静谧中透着温暖与希望。
这片高原湿地,在冬日里默默守护着生灵,也孕育着新的希望。它用自己的方式,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美好。
四季轮回,草海如初。这滴颗落在乌蒙高原的蔚蓝“蓝宝石”,是大地的明珠,是生命的驿站,是灵魂的栖居地,以四时风物为笺,书写大地生生不息的柔软韵律。
落笔.后记
春日破冰抽芽,孕育世间万物新生;夏时清风绕湖,揽尽一汪碧水湖光;秋来荻花漫岸,沉淀山野丰盈诗意;冬日霜雪覆水,静守灵鹤相伴清欢。
从春的萌动到冬的沉静,草海的每一帧光景皆是诗,每一幕风物皆成画,藏着高原独有的灵秀深沉,亦藏着生命最本真从容的节律。
沿着水的脉络,草的风骨,鸟的灵魂,在四季轮回中,收纳天地间所有温柔光景。
无论何时踏足草海,都能在四季流转的湖山风物之间,读懂这片高原湿地深藏的平和与温柔,寻一处心之所安、灵魂栖居的诗意角落。
【作者简介】
陈雪琴,90后,时评人,青年诗人,从事传媒工作已五年以上,贵州省诗人协会常务理事,副秘书长,贵州省诗人协会新媒体委员会秘书,贵州省社科联"社科笔杆子",新闻作品及文学作品在《农民日报》《中国日报》《法治日报》《中国报道》《社区文化》《贵州日报》《贵州民族报》等媒体刊载,偶有获奖。
本期统筹:穆枫 执行主编: 郭翰
责任编辑:高洪义


